在云南西北部，碧罗雪山与高黎贡山夹峙出一条雄奇险峻的怒江大峡谷。奔腾不息的江水，见证了无数英雄儿女的奋斗足迹。其中，有一位老人的身影，深深植根于边疆热土，奉献毕生，成为峡谷精神最生动的注脚。

他叫牛存楷，1937年11月生于丽江古城，纳西族，中共党员，高级讲师。自1959年起，他在怒江工作生活整整67年。他常将自己比作一根“实心竹”——外表朴实无华，内心却坚韧无比；更是一头不知疲倦的“老黄牛”，用一生心血默默耕耘，谱写了一曲感人至深的时代赞歌。

一诺千山——二十昼夜赴怒江

1959年秋，22岁的牛存楷站在人生的十字路口。作为昆明师范学院数理系优秀毕业生，他本可留在省城，过上安逸体面的生活。然而，恩师那句“到祖国最需要的地方去，到最艰苦的地方去”的教诲，如明灯照亮前路。他拿着分配证明，奔赴当时条件最为艰苦的怒江州。

（旧照：年轻时的牛存楷）

这趟行程，本身就是一场意志与信念的极限考验。从丽江出发，他先乘汽车经下关至保山瓦窑，因道路塌方，在漕涧滞留7天；再坐两天马车抵达六库；最后背起行囊，徒步翻越卯照、双纳瓦底、亚碧罗、干本、匹河等险地。整整20天，布鞋磨穿，双脚血泡累累，但心中的信念愈发坚定。

当他最终站在海拔2400米的碧罗雪山半山腰，看到碧江中学简陋的校舍和那一双双渴求知识的眼睛时，他知道：自己的根，就扎在这里了。

新建的学校，现实远比想象艰难。没有电，夜晚一片漆黑，备课只能靠一盏煤油灯；没有自来水，师生要到几里外的山涧背水；寒冬刺骨，取暖全靠烧柴。面对困境，牛存楷没有等待支援，而是带领学生自力更生。

（旧照：牛存楷与学生一起干劳动）

1960年，他带学生上山烧炭，解决取暖问题；1964年，在悬崖峭壁上架设数百米水槽，引高山清泉入校；1965年暑假，又率学生在陡坡扛电杆、拉电线，建成千米高压输电线路；1967年，他冒雪翻越碧罗雪山，从兰坪背回种子，种下几十亩洋芋，补贴师生口粮。这些行动，不仅是教学实践，更是他“从零起步，勤俭建校”精神的真实写照——一盏灯，就这样在黑暗峡谷中被亲手点亮。

千里赴考——八日踏破三江四山

1961年6月，牛存楷迎来教育生涯中的又一次“长征”——带领首届高中毕业生步行8天赴丽江参加高考。彼时怒江不通公路，考生需跨越怒江、澜沧江、金沙江三条大江，翻越碧罗雪山、角力山、盐路山、石钟山四座大山，全程近千里。

赶考之路，步步惊心。他们清晨出发，傍晚借宿山洞或农户家，干粮只有洋芋和麦饼。8天跋涉，双脚布满血泡，却无一人掉队。

这场“千里徒步赶考”的壮举，终获硕果：8名考生中，2人金榜题名，被高校录取。消息传回峡谷，整个碧江县沸腾了——这是怒江教育史上的首次突破，更是牛存楷用行动诠释“知识改变命运”的生动一课。多年后，考生李四华回忆：“牛老师带着我们跋山涉水的背影，至今刻在我心里。他不仅教我们读书，更教我们什么是坚持与担当。”

肩为天桥——乱石滩上筑杏坛

如果说碧江中学是锤炼，那么1970年创建碧江县红旗中学（后更名为碧江县民族中学，现为福贡县民族中学），则是他人生中最艰苦卓绝的创业史诗。校址选在福贡县匹河乡怒江边的一片乱石滩上，荆棘丛生、巨石林立、毒虫出没。牛存楷回忆说：“这里，曾是我11年前在岩洞歇脚过夜的地方，如今将成为我开创的校园。”

（旧照：牛存楷参与打炮眼）

面对千头万绪的建校任务，他立下宏愿：“我单身，无其他牵绊，将全身心倾注于建校。”在他的日程表里，没有星期天，没有节假日。任校长13年间，他带领师生打下数千个炮眼，炸平3500平方米校舍地基；搬运石头1000余方、青砖25万块、石灰10万余斤；从数十公里外深山运回400多根5至15米长的巨木。运输途中遇直角弯道，长木无法转弯，他就用自己的肩膀搭成“天桥”，让木料缓缓压过，确保师生安全。

13年里，他们为国家节省建校资金25万余元，硬是在乱石堆上建起四栋二层、一栋三层石墙瓦屋，以及后来一座2000平方米的钢混四层教学楼。牛存楷自豪地说，这曾是怒江州最漂亮、最现代化的校园。

（旧照：建校初期的碧江民族中学）

他不仅建校舍，更建“家园”：13年开垦果园菜地，生产苞谷12万斤、瓜菜35万斤、桔子13万斤、猪肉1.7万斤；配置手扶拖拉机、电影放映机、柴油机，以及全州学校首台电视机；建成全州最大的三合土球场。时任云南省副省长和志强调研时，盛赞其为“独具特色的花园式中学”。1982年，学校因勤工俭学成效突出，被教育部等四部委评为“全国开展勤工俭学先进集体”，事迹在北京全国中小学勤工俭学展览会上展出。

这所学校，就是他点燃的第一座“灯塔”。

十九策·三十一诀——润物无声育桃李

牛存楷深知：建校是基础，育人是根本。他结合怒江学生少数民族居多的特点，潜心总结出19条教学措施和31句学习方法。为营造学习氛围，他将物理公式、数学方程、化学反应式制成大字报贴满走廊，让学生“走过去看公式，走回来想方程”；在食堂前设报栏，要求学生饭前浏览《人民日报》，厚植家国情怀。

（旧照：牛存楷辅导学生学业）

（旧照：牛存楷与学生交谈）

（旧照：全国第二届中、小学校勤工俭学成果展览在北京举办）

在他的引领下，学校教学质量突飞猛进，连续多年中考成绩名列全州前茅。1982年全省初二英语竞赛，该校包揽怒江州前三名。他培养的学生中，涌现出怒江州首位全国“三好学生”、云南省特级教师、高铁总监、清华学子，以及怒江州唯一的傈僳族留法博士。一盏灯，照亮一个孩子；千万盏灯，照亮整个峡谷的未来。

清贫守烛——月尽薪传照寒窗

任碧江县民族中学校长13年，牛存楷一直住在仅9平方米的灰暗寝室，无一件像样家具，床是用炸药箱和木板搭成。搬运上千根木料，未取一块为自己打家具；烧制几十万斤石灰，从未取半斤粉刷自家墙壁。工资大多用于补贴师生外出劳动的伙食缺口。

（旧照：怒江州财贸学校成立）

1986年，牛存楷受命筹建怒江州财贸学校。此后12年，他仍保持“月光”本色，将大部分工资资助贫困学生，办公室沙发也是别人淘汰的旧物。他两次主动放弃赴美、德考察机会，将节省的10万元经费用于购置53台计算机，建成全州最先进的集教学、培训于一体的计算机中心，极大地推动财会电算化进程。当学生们第一次触摸键盘时，牛存楷站在教室外，望着他们兴奋的脸庞，嘴角露出欣慰笑容。

1998年州卫校、农校、财校合并，成立怒江州民族中等专业学校时，他所负责的财校上缴现金与基建款远超另两校总和，自身却无任何债务。这份两袖清风的操守，正是“燃灯人”最纯粹的底色。

墨写春秋——五百万言铸边魂

2000年退休后，牛存楷并未停歇。他系统总结三所学校的办学经验，为怒江教育留下宝贵借鉴；牵头成立怒江州纳西文化学会，抢救整理民族文化。先后主编出版《碧泉》《碧源》《怒山丽水——纳西儿女在怒江回忆录》等10部著作，总计500余万字。

为编好书，他自费近10万元，走访丽江、昆明、玉溪、普洱、大理、保山、德宏等地，采访上百位退休教师、校友及纳西族干部，记录那些鲜为人知的故事。

他说，此举意义深远：一是总结办学经验，服务怒江教育；二是抢救民族教育史料；三是传承“碧江精神”，激励青年投身边疆；四是讲好怒江故事，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。

这些著作被怒江州图书馆列为馆藏珍品，成为他点燃的又一座精神灯塔。

无碑亦丰——功成不必在我名

牛存楷一生淡泊名利，但时代与人民从未忘记他的功绩。他的名字闪耀在各级表彰名单中：

1979年，被省教育局表彰为“模范工作者”；

1982年，被州人民政府评为“先进工作者”；

1983年，获省教育厅、省教育工会及教育部、中国教育工会全国委员会联合授予“‘五讲四美’为人师表优秀教师”称号；

1992年，被政协云南省委员会评为“云南省政协工作先进个人”；

1994年，被怒江州直机关工委评为“优秀党务工作者”；

1998年，荣膺“云南省有突出贡献优秀专业技术人才”；

多次获评“优秀教育工作者”“优秀党务工作者”；

2025年，在怒江州建州70周年之际，再获“怒江州民族团结进步个人奖”。

此外，他早年即被上海辞书出版社《中国人名大词典·当代人物卷》（1992年版）收录。

他曾任碧江县第三届人大代表、中共怒江州首届党代会代表（主席团成员），并连续多届当选怒江州及云南省政协委员。履职期间提交65份提案，其中“三校合并成立怒江州民族中专”的建议被采纳，直接促成今日怒江州职业教育中心的建立。

如今，89岁高龄的牛存楷依然精神矍铄。回望67载怒江岁月，他无怨无悔。正如其诗所写：六十五载写春秋，岁月留痕谱华章。不负党的教育恩，幸福晚年乐开怀。

这一连串荣誉，非他所求，而是67年如一日情系边疆、忠诚于党的教育事业、全心服务各族人民的自然回响。他不是在走一段路，而是在完成一次教育的长征；他不是在教一堂课，而是在点燃一代又一代人心中的光。

他是怒江大峡谷当之无愧的“实心竹”，是新时代“三牛”精神的生动化身，更是我们这个时代最可敬、最可爱的“大先生”——峡谷燃灯人，永耀怒江岸。

泸水市融媒体中心记者 段国春 何志香